从城关到太平街道：温岭早期城建史

本文根据我 2025 学年研一上学期《城市规划历史与理论》课程论文整理改写而成。

位于浙江东南沿海的台州，是有名的“光之国”。这光之国的老大则素有争论——大家都不服椒江；本来黄岩、临海等是很有话语权的，然而，十几年来温岭的经济发展实在太好，大家也都知道对温岭人都该照顾一下……(¬◡¬)✧

不过，温岭的工业经济实在算是改革开放后才突飞猛进的；温岭却属实是个老城。温岭县城始建于明成化五年（1469），旧称“太平县”；民国三年（1914），因与国内其他县同名，遂以县西温峤之别称更名为“温岭”，称“温岭县”。1994年3月，经国务院批准正式撤县设市，始称温岭市。

可惜啊可惜，之前没人记录温岭的演变历史。就算有一些早期的大事记，也没多少地图资料。温岭城建的过程、记录、研究基本集中于 2000 年之后。发展的太快啦，你看现在东辉公园锦屏公园也没人去了，大家现在只想去九龙湖公园散步。又还有多少人知道温岭曾经有城墙呢？

是的，温岭曾经是有一圈城墙的。和大多数东南沿海的典型“城市”一样，是一座小城。

作为历代政治、经济与文化核心，城关地区（今太平街道）的空间格局长期受制于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 年）修筑的防御性体系。旧城规模长期保持在东西约 800 米、南北约 700 米的尺度范围内，城区面积约为 0.45 平方公里^[1]。自明代以来，封闭的城墙界定了温岭数百年的营城逻辑。然而，随着现代化转型与城市化进程的加速，传统防御体系逐渐从空间保障转变为交通循环与用地扩张的阻碍。1957 年，为开通温西公路，温岭拆除了东城部分城墙；直至 70 年代，古城墙逐渐夷平，如今仅存小南门城门遗址作为历史见证^[2]。

那么，这样一个本只是略有文化底蕴的小县城，是如何变成现在的，这么大的经济文化商业巨头区域中心的呢？

为了方便分析，让我们聚焦 1949 年后建国初到 1994 年温岭撤县设市前这一时期。范围覆盖温岭城关¹及其东扩后至泽坎公路（今“东辉北路”）的区域。

最初的温岭县城

建国初期，温岭城关的城市建设进程相对缓慢，主要集中于既有建筑的修缮与局部道路的延拓^[1]。由于该阶段档案留存较少，可以推断改革开放前温岭城关的城市形态在整体骨架上高度承袭了民国末期（20 世纪 40 年代）的空间格局。

需要指出的是，受 1943 年抗日战争及随后解放战争的影响，温岭城墙在建国前夕已出现多处拆除与损毁，其物理边界并不那么完整^[3]。但为了叙述的延续性且便于对城市功能的分析，下文仍以相对完整的城墙轮廓作为基础。

城墙轮廓与城门分布

温岭城关的防御性空间边界正式确立于明嘉靖年间。为应对东南沿海频繁的军事威胁，明代知县方格主持修筑城墙，形成周长约四里二百七十七步（约 2667.8 米）的砖石城垣^[3]。城墙采用内夯沙土、外砌巨石的典型构造形式，墙高约 6 米，顶宽约 4 米，具有鲜明的军事防御特征。

从平面形态上看，温岭城墙顺应地形、水系与山势展开，整体轮廓呈现出不规则的曲线形态。史料中虽有“方城”或“芳城”之称^[1,3]，但……没看出来哪里方了（然而明清时的县志一直按照方的形状画）。这一边界将城内用地尺度限定在约 0.45 平方公里之内，并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稳定地界定了温岭城关的城市范围。

城门体系的形成进一步强化了这一防御性边界的空间秩序。明正德八年（1513 年），知县祝弘舒初设东（迎辉）、南（观海）、西（延照）、北（仰山）四门，并同步开凿上、下水洞以实现排涝与防洪功能，标志着温岭城关系统性建城的开始。此后，为满足局部通行与交通便利需求，又增设小南门与小西门，逐步形成六门通行的格局。

在城墙关键节点处，城内共设置敌台 9 座，并在南侧与西北侧城门外分别修筑子城与月城，以加强防御纵深。这种以城门、敌台与附属防御设施构成的点状强化布局，体现了传统营城理念中军事防御对城市空间结构的高度主导作用。

至建国初期，城墙与城内格局整体仍保持相对完整，城外建成区仅沿主要道路零散分布。

路网骨架与空间架构

在城墙边界所限定的范围内，温岭城关的内部空间结构呈现出典型的水陆耦合特征。其早期典型的空间骨架可概括为“三溪六街九条桥”^[3]，水系构成了城市形态生成的首要逻辑。

温岭城关最早可追溯至元代“沿溪建街，称泉村街”^[7]。至明末，城内形成以前溪、中溪、后溪为主体的三条东西向水系。前溪由小南门引入，向东汇入月河；中溪由西门引入，经太平桥后汇入学前溪（我地图中没画出来）；后溪则由西北侧上水洞引入，并经下水洞排出城外。至建国初期，中溪、后溪已不复存在^[1]，前溪亦主要保留于城外。

陆路系统则依附水系展开，形成以十字街为核心、路河并行的基本路网结构。明嘉靖年间逐步形成的“六街”——十字街、县前横街、县前直街、县后街、学前街与宅前街^[1]——构成了城内最主要的交通与功能轴线。这些街道在走向上多与河道岸线保持平行或顺应其弧度。此后虽经历名称调整，但整体街巷格局延续性较强。

清代以后，城内街巷系统进一步细化，形成“八街四巷”的格局，至民国后期发展为 20 余条街巷，总长约 6080 米。街道宽度多为 3–6 米，巷道约 2 米，路面以石板或卵石铺设，整体形态狭窄而曲折，反映出以步行与水运为主导的传统城市尺度。

在这一空间体系中，主要的功能地块位于城关西北角。县政府（原县治）及其附属办公建筑群占据了西北部的核心区位，其规整的院落轴线与相对集中的用地规模，使其在以小尺度坊巷为主的民居肌理中成为最为突出的空间锚点，并由此形成了温岭城关“西北重、东南轻”的不均衡空间重心结构。与之相配套，东、北城门及上水洞内侧分布有祠堂与庙宇，东门内原鹤鸣书院后转化为横湖小学，县政府东侧原校士馆亦改建为方城小学（解放后曾多次更名^[8]），构成了旧城内部以行政、教育为主的核心功能区。

相较之下，城内其余区域的功能分区较为模糊，多呈现商住混合的坊巷形态。作为水陆系统的关键节点，阜民桥、镇东桥、太平桥等“九条桥”在空间上承担着交通与集市的双重功能，其中卖鱼桥周边逐步形成城内最为活跃的市集核心，支撑着通过内河运输米、盐等物资的城市日常运作。民国三十年（1941 年）日军空袭曾导致“闹市区顿成瓦砾场”^[1]，但由城墙、水系、骨干街道及行政与教育核心共同构成的空间关系，在建国初期仍得以整体保留。

破城：交通系统重构、城市功能与空间结构演变

改革开放后，城市迅速建设起来。在1978年至1987年间，温岭城关建成区面积便由建国初期的规模迅速扩大至 1.90 平方公里，增长达 3.2 倍^[1]。到 20 世纪 80 年代前后，温岭城关进入以道路建设为核心的空间重构阶段。至 1990 年，温岭城关已形成以环城道路界定旧城边界，以人民路、万寿路和太平路构成内部骨架的道路网络结构。

城墙拆除与环城路生成

1957 年温西公路建成通车，为满足机动车通行需求，城东的部分城墙被拆除，并于 1958 年在原城墙基址上修建东城路（后并入环城道路体系），路幅约 8 米^[1]。这一举措标志着城墙基址开始向交通用地转化，同时也成为城关向东拓展的重要起点。

当时…没人意识到文物保护这件事。而城墙又失去了存在的现实必要性。1978 年以后，原有城墙基址基本被全部夷平，为连续道路建设和沿线用地开发提供了条件。至 80 年代中期，沿原城墙轮廓展开的环城道路体系逐步建成，包括环城北路、环城西路与环城南路，并在大远桥处与前溪路相接。该体系全长约 2045 米，路幅统一控制在 8 米左右，早期以砂石路面为主，后续逐步改为块石铺装^[1]。

环城道路的走向在整体上高度贴合旧城城墙的历史形态，使传统城关轮廓在空间尺度上得以延续。

新轴线与干道建设

在城市边界重塑的同时，温岭城关内部道路体系亦逐步由传统街巷网络转向以现代干道为骨架的交通结构。

建国后至 20 世纪 70 年代，旧城道路建设以维修与局部改造为主，原有街巷得到普遍翻修，并重新铺设石板路面，整体路网格局并未发生根本性变化。1958 年人民路的开辟成为旧城路网演变的关键转折点。该道路通过拆除沿线既有建筑形成路基，并在随后数次拓建中逐步确立为贯通旧城东西向的主要干道。至 1971 年，人民路中段车行道宽约 16 米，采用沥青路面，两侧设置人行道，路幅总宽达 23 米，显著突破了传统街巷以步行为主的尺度体系。

进入 20 世纪 80 年代，随着“人民城镇人民建”方针的实施，城镇基础设施建设进入集中推进阶段^[10]。1980–1987 年间，全县用于城镇基础设施建设的资金累计达 2351.5 万元，新建、改建和扩建主要街道 88 条，高级与次高级道路总长 58.33 公里^[1]。旧城范围内，道路建设开始以交通效率与工程技术标准为主要导向，推动路网结构的系统性重组。

这一时期最为显著的变化，是以人民路、万寿路与太平路等道路为核心的干道体系逐步确立。太平南路与太平北路在原有小路基础上多次拓宽，于 20 世纪 80 年代中后期相继建成混凝土路面道路，并与人民路交汇，构成贯通扩大后的新温岭城关的南北向的人流最拥挤的街道之一。与此同时，万寿路作为尺度最大的新增道路，于 1986–1988 年间建成²，全长 960 米、宽 34 米^[11]，明确划分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与人行道，成为温岭城关第一条按照功能分区原则设计的城市道路^[1]，进一步强化了东西向交通联系。

在干道体系完善的基础上，北门街、方城路、县前南路等多条原有狭窄街巷被拓宽改建，路幅普遍提升至 10–14 米，路面结构由石板或砂石逐步转为混凝土。至 1987 年，全镇共有街道 43 条、巷道 16 条，道路总长 17.55 公里，其中达到高级与次高级标准的道路长度为 10.50 公里^[1]。

道路体系重构的同时，旧城内部水系亦发生了深刻调整。原本紧贴南部城墙流淌的前溪，在道路建设需求的推动下被整体向南迁移并实施裁弯取直。原位于西南段的城墙基址未纳入环城南路体系，而是转化为城前路；新建的环城南路则沿改道后的前溪布置，使道路与河道在新的空间结构中重新并行。与此同时，月河被逐步填埋^[1]，城内传统水系大幅收缩，原有“三溪”格局最终演变为仅保留经人工改造后的前溪一条主要河道。

由此，旧城空间组织逻辑发生根本转变。道路逐步取代水系，成为主导城市结构的首要骨架；原本以生活性街巷和水网为基础的细密空间肌理，被尺度更大、走向更为直线化的工程化道路网络取代。

用地功能的整体配置

改革开放以来，温岭城关的功能用地与公共服务设施在既有道路体系与空间基底之上快速铺展。至 20 世纪 90 年代前后，城关内部已形成以道路为依托、各类功能高度混合的空间配置状态。伴随乡镇工业发展与商品经济活跃，城关及其周边的小型城镇建设迅速推进，城市的建设与经济的发展呈现出一种尚不协调的状态，还曾被外地人笑话评价为“看城市像乡村，看乡村像城市”^[12]。

商业与市场设施的扩张是这一阶段最为显著的变化。解放前以街巷交易为主的零散市场形态，在1978年后迅速转向规模化、专业化发展。至 20 世纪 80 年代末，城关已形成涵盖小商品、副食品、粮食、蔬菜、竹木、猪牛等在内的多种专业市场^[1]。从空间分布看，这类市场多依托人民路及其周边街道布局，集中于旧城内部交通条件较为优越的地段，构成城关最为活跃的商业空间。

公共服务与公共建筑在城关内部呈现出明显的沿新的主干道路集聚趋势。以人民路为轴线，剧院、电影院、新华书店、百货大楼、工人文化宫等文化与商业服务设施呈线性分布，构成连续的公共活动界面。人民中路上的温岭剧院与百货大楼，以及人民东路上的温岭电影院、新华书店和工人文化宫，在空间上彼此呼应，共同强化了人民路作为城关公共生活与商业活动主轴的地位。至 1988 年，万寿路的建成进一步拓展了城关商业活动的空间范围，玉湖商城、物资大厦及多处商业综合体沿线分布，一度被誉为“台州第一街”：“以高起点、高标准、高水平的建筑，推进整个温岭的城市建设”^[12]。居民的日常活动与消费行为在空间上呈现出明显的线性集聚特征，原有以内向街巷为主的活动模式逐步被沿路展开的公共空间所取代。

行政与机关单位的位置比较稳定。县人民政府、镇人民政府及邮政、粮食、卫生、工商等行政与事业单位，仍主要分布于旧城核心区域，延续了既有城关作为行政管理中心的空间格局。其中，方城路一带集中了县级党政与司法机构，行政职能在空间上的集中性较为突出。

工业用地主要分布于城关边缘及环路附近。微型电机、制药、啤酒、印染等中小型工厂多沿对外道路或河道布置，与居住和公共服务用地相互嵌插。这些似乎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工业区，而更接近于在旧城边缘形成的功能带状集聚。

在居住用地方面，1990 年前后的城关呈现出老城居住空间与新建居民新村并存的状态。旧城内部仍以传统街巷和村落型居住为主，而太平、百翠、文化新村等一批居民新村，则多分布于城关外围或原城墙以外区域，与工业用地和部分公共设施相互毗邻。这些新村以三层以上砖混结构为主^[1]，显示出居住建设开始向规模化、集中化转变，但在整体空间结构中仍处于被动嵌入的位置。

总体来看，1990 年温岭尚未形成清晰的功能分区体系，各类功能更多依附道路展开，并在有限的城关空间内高度混合。更迅速的发展……马上就要到来了。

温岭市区的现在与未来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课程作业中我没再比较 1990 后的相关发展建设。不过，这里拿几张图，为大家简单补充一下温岭的现在与未来规划。

温岭继续向东发展，到 21 世纪初，已经有了一个东南沿海的经济发达小城市该有的规模和模样，城关镇也变成了太平街道¹，后来陆续又有了城西街道、城东街道、城北街道、横峰街道。2002 年，我出生了，我家住的小区也造好了。

随后，温岭迅速向北发展……然后，超级向北发展。在较新的规划中，城关已经变成彻彻底底的老城，城市中心已然被九龙湖谋权篡位。

温岭火车站周边现在还没怎么发展起来。不知道未来会不会真的变成一个繁华的副中心呢？

结语

温岭城墙这一长期主导城市形态的防御性结构，在被拆除之后，经历了一个由道路、用地与功能逐步填补和重组的过渡过程。

在这一过程中，原有城墙及其基址首先被转化为交通设施和空间骨架，推动了城关由封闭内向向外部联系的转变；随之而来的，是商业、公共服务、工业与居住等功能在有限空间内的高度混合与嵌插。这种空间形态使温岭呈现出一种介于传统城镇与现代城市之间的中间状态，反映了改革开放初期县域城镇在资源、制度与规划能力上的现实条件限制。

作为一个县城的个案，温岭的空间演变既具有地方性，也能够反映同一时期众多中小城镇在快速转型中的共性特征。对这一过程的梳理，也能为理解东南沿海中小县城在城镇化起步阶段的空间重构过程提供一种具体而直观的观察视角。

补充材料

温岭城市发展的历史资料真的很少，基本找不到。一方面，明清与更早期的舆图、地图实在太太太抽象了；另一方面，能检索到的详细的规划资料最早也只有 2003 年获批的《温岭市城市总体规划（2001–2020 年）》。鉴于 20 世纪后半叶档案的获取局限，只得采用历史地图比对，剖析温岭城区空间结构的演变。

前文未使用的部分历史地图

致谢
感谢赖同学拍摄部分地图资料。

参考文献